一、早年与家庭
《三字经》中"苏老泉,二十七。始发愤,读书籍",描写的便是苏轼的父亲——苏洵。
庆历二年,三次科举不中的苏洵,转而专心培养苏轼与其弟苏辙。童年时期的苏轼,沉浸于先秦两汉文章及韩愈的作品中,还曾被父亲要求手抄一百二十卷《汉书》与《庄子》。
《庄子》所蕴含的博大高远、汪洋恣意的自由境界,为苏轼此后的人生奠定了重要底色。
苏轼年少时,母亲程夫人为其讲授《后汉书·范滂传》,范滂为正义挺身而出、舍生取义的气节,让苏轼深受震撼,他抬头问母亲:“儿若为滂,母许之否乎?”程夫人慨然答道:“汝能为滂,吾顾不能为滂母邪?”范滂的忠义之志,自此深植苏轼心中,成为他一生坚守的精神底色。
程夫人亦通经史,亲授苏轼诗书,家中无藏本,便亲手抄录《汉书》供其研读,苏轼的文思与品性,皆受父母双重熏陶。
苏轼十岁时写下《夏侯太初论》,其中"人能碎千金之璧,不能无失声于破釜。能搏猛虎,不能无变色与蜂虿"一句,尽显其早慧之才。
苏洵早年游历四方,曾在虔州城附近天竺寺的寺壁上,见到白居易的亲笔题词,诗曰:
二、科举与仕途早期
庆历三年(1043年),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主导的庆历新政在全国颁行,此时滕子京尚未谪守巴陵郡(其谪守为庆历四年),欧阳修作为新政支持者,以文章为新政发声。
庆历新政核心信息
- 背景与目的:北宋仁宗庆历年间,为改变建国以来积贫积弱局面,由宋仁宗推动、范仲淹发起的政治改革,以"发展生产、富国强兵、挽救政治危机"为核心。
- 改革内容:以整顿吏治、解决冗官/冗兵/冗费为中心,涉及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社会、文化,通过严格考核淘汰庸腐官员,提拔务实能吏。
- 成效与结局:短期内提升官府效能、改善财政漕运,但庆历五年(1045年),范仲淹等核心人物被排挤出朝,新政废止;失败后社会矛盾加剧,直接影响王安石变法。
八岁的苏轼,听老师张易简讲述范仲淹等时代人物的故事,仰望辽阔长天,见疾风搅动漫天云彩,心中埋下志向——这山河大地,应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嘉祐元年(1056年),47岁的苏洵带着21岁的苏轼与18岁的苏辙离开眉山。正如杨绛所言"雁行千里,终有归期",只是"大多好物不坚固,彩云易散琉璃脆"。苏家父子三人三月启程北往,五月抵达汴京(此时石榴花已开满枝头),八月,苏轼与苏辙通过开封府试。按照宋朝规定,他们还需通过礼部考试与皇帝的殿试。
嘉祐二年(1057年)正月,51岁的欧阳修在漫天大雪中受命担任礼部考试主考官,一场被称为"千年第一龙虎榜"的科举即将开启。此次科举距庆历新政已过去14年,却成为北宋人才选拔的巅峰。与苏轼、苏辙同场考试的,既有同为"唐宋八大家"的曾巩,也有后来写下"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"横渠四句的张载,以及二程中的程颢。程颐虽未在此次同榜中第,却同样处在北宋思想风气转折的时代现场。
知识拓展:唐宋八大家
"唐宋八大家"又称"唐宋散文八大家",是唐代和宋代八位散文家的合称,具体为:
- 唐代:韩愈、柳宗元(古文运动领袖);
- 宋代:欧阳修、苏洵、苏轼、苏辙(宋代古文运动核心),王安石、曾巩(临川文学代表)。
他们先后掀起古文革新浪潮,打破诗文发展的陈旧面貌,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。此次嘉祐二年科举,进士中后续有9人官至宰相、24人被《宋史》立传,堪称"神仙打架"。
礼部初试考题为《行赏忠厚之至论》,苏轼精心构思、三易其稿,这篇应试之作最终成为千古名篇。宋朝科举制度严格,不仅实行"糊名"制,还安排专人誊抄试卷,防止考官通过笔记认出考生。
苏轼的文章最初由副考官梅尧臣(宋诗"开山鼻祖"级人物)读到,梅尧臣对其大为赞赏,随即呈荐给主考官欧阳修。欧阳修读后,深感文章引古喻今、说理透辟,已具大家风范。因误以为文章是弟子曾巩所作,担心定其为第一会落下"徇私舞弊"的口实,最终苏轼的文章阴差阳错屈居第二。
随后的礼部复试中,苏轼凭借"春秋对义"再获第一。同年三月,在宋仁宗亲自主持的殿试中,苏轼位列乙科进士及第(宋仁宗时期,甲科进士仅取前五名,乙科为其余及第者,属最优等名次)。苏轼与苏辙也因此给宋仁宗留下了极佳的印象。
进士及第后,按照惯例,主考官欧阳修与新科进士结下师生名分与情谊。苏轼依例给恩师欧阳修写下《谢欧阳内翰书》,欧阳修评价道:"老夫当避此人,放出一头地也。更三十年,无人道着我也。"之后,欧阳修还带苏轼拜见了宰相文彦博、富弼,枢密使韩琦,遗憾的是,范仲淹前几年已去世,苏轼无缘得见范文正公的风采。
三、家庭变故与守孝
正当苏轼声名鹊起、欲大展宏图之时,故乡传来母亲程夫人离世的噩耗。程夫人于四月初八病故,临终前未能知晓两个儿子双双高中的喜讯,也未来得及与父子三人告别。古代书信传递缓慢,苏氏父子五月底才收到消息,悲痛欲绝的他们星夜兼程赶回故乡。踏入小院,苏轼仿佛还能听见母亲的欢声笑语,感受到离别前母亲抚在他脸上的温润手掌,可如今,一切都被一方小小的棺木隔绝。
苏洵将程夫人安葬在眉州眉山安镇乡可龙里,其祖籍武阳县在眉州东北,苏洵亦为程夫人写下祭文:
按照惯例,苏轼与苏辙需为母亲守孝三年,从嘉祐二年六月起,兄弟二人便丁忧家居,看着庭前花开花落,度过晨昏岁岁。
嘉祐四年秋,服丧期满,父子三人决定举家搬迁至京城。十月小阳春时节,四野缤纷、满山红遍、层林尽染,苏轼带着妻子王弗与长子苏迈,从嘉州(今乐山)登船,面对湍急江流,豪气凌云地写下《初发嘉州》:
此行,苏轼与乡僧宗一约定在钓鱼台下告别。他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,途中山奔如马、船似飞鸟,舟移山动间,秋去冬来,山河大地银装素裹。苏轼一家水路兼程120天,途经11个州郡、26个县,直至嘉祐五年二月,才抵达汴京。
四、制科考试与兄弟分别
开春后,苏轼被任命为河南府富昌县主簿,苏辙被任命为河南府渑池县主簿(均为九品官)。因次年将举行制科考试,兄弟二人辞不赴任。
知识拓展:宋代制科考试
宋代制科考试不同于三年一次的进士、明经等"常科",是由皇帝特别下诏、亲自主持的"非常规考试",核心特点如下:
- 选拔目标:选拔"非常人才",弥补常科的局限性;
- 考试流程:先由6名考官在秘阁测试(阁试),及格者方可参加御前考试(御试);
- 难度与荣耀:两宋300余年,制科仅开考22次,入等者仅41人,其中"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"的一、二等为虚设从未授人,实际最高等级为第三等,整个宋代仅苏轼、吴育两人获此等级,制科及第的荣耀远超进士及第。
为备战制科考试,苏轼、苏辙兄弟从家中搬到远郊寺庙,专心备考。一天夜晚,风雨骤至、雨打窗棂,灯下读书的苏轼读到韦应物《示全真元常》中"余辞郡符去,尔为外事牵。宁知风雪夜,复此对床眠。始话南池饮,更咏西楼篇。无将一会易,岁月坐推迁"几句,心生感触。从小到大,兄弟二人形影相随、同窗共读,未来若走上仕途,便要各自宦游千里、长相别离,如今这般对窗夜话的时光,恐将成为奢望。
苏轼与苏辙约定,日后功成名就,便一同退隐、返回故乡。在风雨声中,兄弟俩握手盟誓,此后漫长岁月里,他们从未忘记这个约定,无数次在互赠的诗篇中提及旧梦,这也成为苏轼后来坎坷仕途中的一丝慰藉。
嘉祐六年,27岁的苏轼以"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"考入制科第三等(宋代仅苏轼、吴育两人获此等级),苏辙考入第四等。
宋仁宗读到兄弟二人的制策后,退朝仍喜不自胜,称"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"。这句话像一枚伏笔,落在苏轼漫长的人生前端:当年被寄望为宰相之才的人,后来却一次次被时代推向江湖与贬所。
随后,苏轼被授官凤翔府签判,苏辙被授官商州推官(均为正八品官职)。因苏洵在京城修礼书,苏辙自请留京侍奉父亲。
同年十一月,天寒地冻、北风凛冽,苏轼带着妻子王弗与年幼的长子苏迈踏上赴任之路,苏辙送至郑州西门外。二十多年来兄弟俩首次分别,望着弟弟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远方,苏轼怅然若失,写下《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》:
与苏辙分别后不久,苏轼行至渑池。五年前,父子三人赴京应考路过此地,曾借宿寺庙,老和尚奉贤热情接待,临别时兄弟二人还在奉贤和尚的居室墙壁上题诗留念。如今旧地重游,物是人非——奉贤和尚已去世,骨灰安放在一座新塔中,往日的题诗也不复存在。这让苏轼悚然惊觉人生变化无常,写下千古名篇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:
此时,一种"世界生生灭灭、无常主宰一切"的空漠之感,在年轻的苏轼心中悄然滋生。
岁末,苏轼抵达凤翔任所。凤翔距京城1170里,与西夏国交界,是边防重镇,同时也是有名的古都,文物众多,存有王维和吴道子画的竹与佛像,对苏轼而言,这里宛如"宝藏之地"。苏轼尤其推崇王维的诗画,赞其有"高洁绝尘"的气质,在《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中评价道:"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。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。诗曰:'蓝溪白石出,玉川红叶稀。山路元无雨,空翠湿人衣。'此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非也。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。"在昏黄灯光下,画上的僧人仿佛活了过来、如真似幻,苏轼认为,王维那种"如飞鸟飞离樊笼"的笔触,才是真正的大手笔。
五、仕途精进与人生厄运
嘉祐八年三月,宋仁宗驾崩。苏轼在凤翔任职三年后,于宋英宗治平二年回京。宋英宗久闻苏轼大名,想破格提拔他入翰林院,委以"知制诰"之职(相当于皇帝的机要秘书,能参与国家决策,历任宰相多从此职位擢升)。
但宰相韩琦反对破格提拔,主张让苏轼按常规考试,授予馆阁职位。苏轼得知后,心胸开阔的他认为韩琦是出于爱护,于是参加馆阁考试,再次以最高的第三等入选,被授予直史馆馆阁之职——虽无实权,却是文人最向往的"清要之职"。
妻子王弗聪慧敏悟,常伴苏轼左右,苏轼与人交谈,王弗便立屏后静听,事后提醒其识人真伪,为苏轼避去不少人际纷扰,二人相敬如宾,情意深厚。
然而,每当苏轼事业有所精进,厄运便随之降临。同年五月,妻子王弗病逝,年仅27岁,留下不满7岁的儿子苏迈。十年美满恩爱的婚姻骤然终结,苏轼一时并未写成那首后来传诵千古的悼亡词。真正深重的悲痛,常常不是当场奔涌,而是沉下去,沉在往后的岁月里。十年后,当他远在密州任上,旧梦忽然来临,这场迟到的悲伤才真正找到出口。
不幸之事接踵而至,次年四月,父亲苏洵与世长辞,终年58岁。苏轼谢绝了英宗皇帝及韩琦、欧阳修等元老重臣的厚礼,为苏洵求得"光禄寺丞"的官爵。随后,苏轼与苏辙兄弟俩扶柩还乡,照例守孝居家。
宋神宗熙宁元年(1068年),33岁的苏轼守孝期满。此时他已历经三朝皇帝,时代变迁迅速。苏轼兄弟在老家庭院中种下一棵石榴树苗,期待它开花结果时,兄弟二人能衣锦还乡——却不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亲近这片故土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一场新旧两党的激烈争斗即将拉开帷幕,苏轼也将迎来波谲云诡、变幻莫测的风雨人生。
王安石变法(熙宁变法)
年轻进取的宋神宗赵顼深知北宋帝国已腐朽至极,渴望变革,但满朝元老重臣(如欧阳修、司马光)均不赞同大规模革新。无人可用的赵顼,只能依靠同样自信、果断的王安石,冲破重重障碍,雷厉风行地推行改革变法。即便神宗皇帝的祖母、母亲、妻子三代皇后都站在反对变法的行列中,神宗与王安石的变法活动从一开始就处于孤立状态。
- 变法时间:熙宁二年(1069年)- 元丰八年(1085年)(神宗去世),亦称"熙丰变法";
- 核心目标:以"理财""整军"为中心,发展生产、富国强兵、挽救政治危机;
- 成效与问题:增加政府财政收入,但"夺民之铢累";推进军队建设,却仍"将弱兵寡"。因用人不力、执行偏差,导致"民苦于役",加之"新旧党争",变法争议极大。王安石两次罢相,神宗去世后,高太后听政,司马光拜相,新法除"置将法"外全废;
- 苏轼的立场:苏轼认同"革新"(曾见边镇弊端),但反对"急功近利的变革",受欧阳修影响倾向反变法派,多次撰文批评新法。
苏轼兄弟于熙宁二年回到汴京,官复原职的苏轼面对朝廷巨变,内心无比困惑。他的思想中本有"革新"的诉求——在凤翔边镇任职时,他已看到承平景象下的弊端;但当急风骤雨般的变革来临时,他又深感不安,加之受恩师欧阳修影响,逐渐向"反变法派"靠拢。
变法开始的两三年间,苏轼在长亭古道送别了一个又一个好友:有人因反对新法被贬,有人因不愿合作自愿外放。苏轼将心头的怨恨写入诗篇,直言不讳地批评神宗皇帝"求治太急,进人太锐",这样的言论在当时极具风险。
弟弟苏辙在熙宁三年因上书批评新法,几乎被治罪,最终外放到陈州任学官。经此一事,苏辙学会了沉默,不再对新法发表任何评论,但这种处世原则,苏轼一辈子也未能学会——他认为"使某不言,谁当言者"。
一个寒冷的冬夜,孤灯之下,苏轼洋洋洒洒写下数千言的《上神宗皇帝书》,可这篇文章如投入水面的碎石,数月过去悄无声息。尽管朝廷不加理睬,苏轼仍坚持尽"谏诤"之责,又写下《再上皇帝书》,此次言辞更为激烈,将新法比作"毒药",称"当今之政,小用则小败,大用则大败。若力行不已,则乱云随之"。
苏轼的舆论影响力极大,皇帝与宰相对他的疏离和不满,让新法派中惯于罗织罪名、排斥异己的小人有了可乘之机。御史谢景温弹劾苏轼兄弟,称其在治平三年服丧回乡时,利用官船贩卖私盐,且沿途安置名义上的差使兵卒。此前,苏轼的恩师欧阳修在耳顺之年,也曾被诋毁"与儿媳有染",虽最终查证为谣言,但这一诋毁给欧阳修带来巨大打击,使其从此一蹶不振、憔悴衰颓。
如今苏轼也被安上这样捕风捉影的罪名,只觉凉气彻骨。好在御史谢景温劳心费力查了数月,毫无所得,此事才不了了之。苏轼知道汴京已无自己容身之地,于是自请外放。神宗皇帝为保体面,给苏轼升了一级,外派他任杭州通判。
六、外放杭州与宦海沉浮
熙宁四年七月,苏轼携继妻王闰之、13岁的长子苏迈乘船离京。临行前,表兄文同赠诗告诫:"北客若来休问事,西湖虽好莫吟诗。"
苏轼一家先到陈州(今河南淮阳)与弟弟苏辙相聚,一住就是七十多天,直到暑热消散、秋风渐起,才继续前行,苏辙一路送至颍州。恰逢致仕不久的欧阳修定居在此,兄弟二人便前往拜望恩师。
此时的欧阳修已须发皆白、老眼昏花、步履艰难。这位曾以文章风骨成为万师师表的文坛领袖,历经宦海沉浮、攻讦与污蔑,已步入人生最后时光。苏轼兄弟的到来让欧阳修十分高兴,老人强打精神,陪兄弟俩饮酒赋诗、畅谈终日——他们都清楚,这或许是人生最后一次相见。在欧阳修家盘桓二十多日后,苏轼不得不启程赴任。次年,欧阳修去世,一个时代就此落幕,人间再无"醉翁"。
秋风萧瑟、征帆高挂,苏轼与苏辙在颍州分别,苏轼写下《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》:
途中思乡之情渐浓,苏轼又作《游金山寺》:
据北宋同时期资料(如沈括《梦溪笔谈》记载"扬州有一珠甚大,天晦多见。白光如银,其行如飞",庞元英《文昌杂录》也有类似记载),镇江、扬州地区在晦晴之夜,时常出现文中描述的"江心炬火"奇观。
苏轼抵达杭州后,宁静秀丽的湖光山色渐渐消融了他的烦恼与郁闷。杭州府衙位于西湖南岸的凤凰山麓,他在此写下《宿望湖楼再和》:
苏轼还喜欢在月明之夜,独自荡桨西湖,悠闲地靠在船上,借着银色月光看群鱼随波而来,看湖畔青山随小船起伏、天上明月随船徘徊,写下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》:
以及流传千古的《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·其二》:
苏轼在杭州的生活十分松弛,甚至喜欢在夜游西湖后焚香沐浴,洗去一天疲惫——热气蒸腾着沉重的叹息,熏香弥漫全屋。
熙宁六年,严重水患导致东南地区爆发饥荒,苏轼受命前往常州、润州赈灾。一连七个月,他奔波于常、润两州的每一片土地,勤勉处理繁杂的赈灾事务,就连除夕夜也未能回家团圆,只能停船在常州城外荒凉的水岸,写下《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·其一》:
本该热闹的除夕夜,他独守孤舟,一灯如豆,四野苍茫。
熙宁七年,苏轼在杭州的三年任期已满。此时弟弟苏辙在济南任职,兄弟俩阔别日久、思念心切,苏轼于是上书请求调任到靠近济南周边的州县,最终被调任密州。
熙宁八年,密州遭遇严重蝗灾,苏轼亲自带领百姓灭蝗救灾,写下《除蝗》诗记录这一过程。他深入民间,目睹百姓疾苦,也在这一年正月二十日夜,梦见了已经离世十年的王弗。
这首《江城子》不是写在王弗离世的当场,而是多年后回望。人已经在密州治民、救灾、登台远望,可旧日小轩窗仍会在梦里亮起,叫他一夜之间回到从前。
在这样的悲苦与民生压力之间,苏轼又写下《超然台记》,试图在困顿中为自己撑开一片更高处的视野。
熙宁八年十月,为答谢山神赐雨而重修的常山庙落成,苏轼前往祭祀。归来途中,金风送爽、红叶飘飞,苏轼与同僚举行会猎,骏马奔腾、旌旗猎猎,写下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:
次年中秋,皓月当空、银光泻地,苏轼想起分别六年的苏辙——今年兄弟俩同在山东,却无法团聚,心潮起伏之下,大醉后写下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:
熙宁九年,苏轼在密州的任期已满。他常常自责未能"救民于危难",在临别的诗篇《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》中,满怀愧疚地写道:
七、徐州岁月与文坛领袖
带着对密州百姓的愧疚,苏轼离开密州前往河中府履新。行至山东鄄城时,在汴京述职的苏辙特地赶来相会——兄弟俩已七年未见,岁月在彼此眉眼间刻下痕迹,欣喜之余亦有感慨。中途,苏轼突然接到朝廷改任诏令,被派往徐州任知州,苏辙便一路陪同兄长奔赴徐州,并在徐州盘桓一百余日。在徐州的日子里,兄弟俩携手同游云龙湖、登临云龙山,秉烛夜话忆往昔,只是前路依旧苍茫,相聚的时光终究短暂。
元丰元年(1078年)七月,徐州遭遇特大黄河决堤,洪水自澶州曹村奔涌而出,直逼徐州城下。彼时徐州城防薄弱,城外平地水深三丈,眼看洪水即将漫过城墙,城中百姓人心惶惶,不少人收拾行装准备逃离。苏轼临危不乱,当即下令关闭城门,禁止百姓出城,以安民心;同时亲自召集徐州城内禁军、官吏与百姓,号召众人合力筑堤抗洪。
苏轼身先士卒,手持铁锹与百姓一同劳作,脚泡在冰冷的洪水中数日不褪,夜晚便露宿城头,与军民同吃同住,七十余日未曾踏入家门一步。他还亲自前往城外武卫营,劝说禁军首领出兵相助,禁军见知州躬身亲为,深受感动,全员出动参与抗洪。在苏轼的带领下,徐州军民齐心协力筑起一道长九里、高丈余的防洪大堤,成功阻挡了洪水,保住了徐州城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。
洪水退去后,苏轼又上书朝廷,请求拨款加固徐州城防、修建黄河护堤,还亲自督建了徐州城东门的防洪石堤,百姓感念其恩,将此堤命名为“苏堤”(与杭州苏堤并称),还为他建祠立碑,感念其治水之功。这也是苏轼地方治绩的高光时刻,其临危不惧的担当与体恤百姓的仁心,也让他在民间赢得了极高的声望。
徐州时期的苏轼,不仅治政有方,在文坛的影响力也达到了顶峰。自欧阳修嘉祐二年主持科举、开启北宋文坛新风后,其离世后,文坛亟需一位领袖人物承前启后,而此时的苏轼,诗、词、文、书、画皆臻化境,其作品风格豪放洒脱又不失细腻深情,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,自然成为了北宋文坛的新核心。
欧阳修离世后,天下文人皆以苏轼为宗,年轻一辈更是争先恐后向他请教,以“拜入苏门”为最大荣耀。远在大名府的黄庭坚,早慕苏轼之名,多次寄来诗词请教,其诗作风格奇崛、笔力雄健,深得苏轼赏识,两位北宋文坛泰斗就此缔结亲密无间的友谊,苏轼赞其“超轶绝尘,独立万物之表”。
不久,秦观从高邮一路辗转来到徐州拜谒苏轼,其词作清丽婉约、情致绵长,见苏轼时所作“人生异趣各有求,系风捕影只怀忧。我独不愿万户侯,惟愿一识苏徐州”,道尽对苏轼的敬仰,苏轼见其才思敏捷,欣然纳为门生。随后,陈师道携诗作登门,其诗朴拙真挚、意境深远,晁补之亦以文见长,笔力纵横,二人皆被苏轼收于门下,与黄庭坚、秦观并称“苏门四学士”,后又与张耒、李廌合称“苏门六君子”,苏门文人群体就此形成,成为北宋文坛最具影响力的力量。
徐州的岁月,是苏轼仕途与文坛的双重盛期,他在此写下了大量经典诗作,其中《登云龙山》尽显其登高抒怀的豪情,《百步洪二首》则以奇绝的比喻描绘江水奔腾之景,成为其古体诗的代表作。而《水调歌头·安石在东海》,则是苏轼借缅怀谢安,抒发自己建功立业的抱负,字里行间皆是壮年文人的壮志与豪情。
醉中走上黄茅冈,满冈乱石如群羊。
冈头醉倒石作床,仰看白云天茫茫。
歌声落谷秋风长,路人举首东南望,
拍手大笑使君狂。
元丰二年,苏轼在徐州的任期将满,徐州百姓恋恋不舍,纷纷上书朝廷请求留任,却未能如愿。朝廷下旨,改任苏轼为湖州知州,这一调任,看似寻常的宦海变动,却成为了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点——此时的北宋朝堂,元丰政局已与熙宁年间大不相同,一场针对苏轼的阴谋,正在悄然酝酿。
八、乌台诗案与被贬黄州
元丰二年,朝廷诏令下达,苏轼移任湖州知州。此时,一场蓄谋已久的"围猎"正等待着他——元丰政局与熙宁年间已大不相同:王安石在两次罢相后退居江宁;韩琦、欧阳修去世;司马光闭门撰写《资治通鉴》,不问政事;王珪、蔡确等新法派人物则在朝中占据要津。
神宗皇帝平日喜好读苏轼的文章,尤其欣赏苏轼此前在徐州抗击洪水、救济灾民时展现出的气节、才干与品质。神宗对苏轼的喜爱,让一些变法派官员感到不安——苏轼曾多次撰文讥讽他们,如今苏轼有政绩、有才干,迟早会被重用,未来定无他们的容身之地。
但扳倒苏轼并非易事——熙宁十年(1077年),沈括曾以"详定三司令式"身份巡查两浙,借机搜集苏轼诗文并曲解笺注,却未能奏效,因此变法派一直在等待"导火索"。
终于,苏轼抵达湖州任所,按照惯例写下《湖州谢上表》,此文与往常一样,刊发在邸报上供群臣传阅,这篇寻常的谢表,竟成了变法派攻击苏轼的突破口。
补充背景:乌台诗案的深层原因
苏轼外放多年,本已离开朝堂漩涡,却仍逃不过旧诗文的追索。此时的攻击,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字纠错,而是把他多年对新法的讥刺,一并翻成政治罪名。
在任职期间,苏轼目睹新法执行中的诸多流弊(如涉嫌朝廷放贷的青苗法、两路踏芦的食盐专卖法、鼓励人告密的手实法等),极为反感,于是将不满形诸吟咏,对新法弊端进行批评讽谏。
当时,王安石已在熙宁九年(1076年)二次罢相,变法事业的主导者变为神宗本人,变法成为皇帝亲自部署的既定国策,"反对变法"等同于"反对神宗的既定决策",这也成为苏轼被攻击的核心原因。
七月,变法派官员接连发难。何正臣摘录苏轼诗文,妄加分析,指责苏轼"愚弄朝廷,妄自尊大";李宜之、舒亶等人又陆续引诗为证,煞费苦心地为苏轼套上"谤讪君上"的罪名,企图激怒神宗皇帝。最后,李定下场"绝杀",声言苏轼有"四大该杀之罪",彻底点燃了神宗皇帝心中的疑虑,下旨将苏轼交御史台"根勘闻奏"。
苏轼即将被捕的消息,最先由王诜(神宗妹妹的驸马,与苏轼交往密切、感情深厚)得知。王诜火速派人赶往南都商丘通知苏辙,苏辙听闻消息如遭五雷轰顶,立即派人赶往湖州。苏辙的信使与抓捕苏轼的钦差前后脚到达,苏轼最终被押出府门,送往汴京。
八月,苏轼被押解到汴京,投入御史台监狱。因御史台四周遍植柏树,乌鸦栖居其上,故又称"乌台",此次案件也被称为"乌台诗案"。
审讯从八月二十日开始,气氛森严,几乎把苏轼往死罪上逼。数月审讯让他心力交瘁。李定等人除了想置苏轼于死地,还想借此事牵扯出更多反变法派人物。
最终,苏轼被迫写下两万多字的供状,提交给神宗皇帝,只待皇帝"御笔一挥"了结此案。苏轼独自枯坐在囚笼中,等待生死判决。
与此同时,徐州、湖州的百姓一连数月自发组织"解厄道场",祈祷神灵保佑苏轼平安无事。苏辙紧急上奏《为兄轼下狱上书》,愿"纳在身官以赎兄罪";张方平、范镇等老臣也接连上书为苏轼辩白。
真正能挽救苏轼的,是太皇太后曹氏、王安礼与退隐金陵的王安石等人。曹太后抱病劝谏,王安石也上书说情,变法派内部并非人人愿意看着苏轼死去。最终,神宗皇帝决定不杀苏轼——苏轼被从轻发落,贬为黄州团练副使;苏辙代兄受过,被贬为筠州监酒税。
在囚禁130天后,苏轼终于从如"百尺深井"般幽暗的监狱中走出,恍如隔世。
元丰三年正月初一,汴京城还沉浸在"千门万户瞳瞳日"的热闹氛围中,苏轼在御史台差役的押送下,启程前往黄州贬所。回望汴京,人生已过大半,去路迢迢,归期杳杳——在时代命运面前,他何其渺小,一道寥寥数语的诏命,便可拘禁他的一生。
苏辙赶到前往黄州的中途站陈州,与苏轼见了一面。苏轼内心满是愧疚——若不是自己牵连,苏辙也不会被贬。兄弟俩一人被贬长江西头,一人被贬长江东头,相隔八百余里。
分别后,长子苏迈陪着苏轼在茫茫大雪中进入湖北黄州。中原已隐没在山色之中,苏轼心中涌起"万里洪荒"的悲哀,唯一庆幸的是,21岁的苏迈刚毅坚定,悉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,为他分忧。
苏轼在黄州的正式官衔是"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(遥领虚职),充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"——这意味着他无权参与地方公事,只是当地州郡看管的"犯官",与"流放"无异。人生真是个怪圈:当年仁宗皇帝口中的"宰相奇才",如今被圈禁在这个萧条的江边小镇,或许终身无法被启用,苏轼需要以极大的勇气和毅力,面对这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巨变。
苏轼在黄州没有官舍可住,父子俩只能借宿在城中定慧院的小寺庙里,跟着和尚们搭伙吃斋,总算在颠沛流离中有了暂得喘息的处所。
经历乌台诗案后,苏轼对外界产生莫名的恐惧与战栗,几乎不知该如何为人处世,总是白天躲在小屋中,晚上才独自悄悄出门,在月色下独行,写下《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》:
他的心境,犹如明镜前的残梅,唯有在月光普照下,才能获得片刻安宁。
一天夜里,苏轼走到远离定慧院的长江畔,伫立江边静听潮水起落。残月挂在枝头,一只孤雁正在寻找栖息之地,寒林千枝间,孤雁终究不肯敛翅,一声悲鸣后,落在江心那片寂寞的沙洲上——孤傲而寂寞的景象,与苏轼的心境深深共鸣,他写下《卜算子·黄州定慧院寓居作》:
来到黄州许久后,苏轼才渐渐改变"昼伏夜出"的习惯。黄州百姓时常看到一个孤独的异乡人,在山涧水畔毫无目的地闲逛,喃喃自语,对着飞鸟、草木、游鱼、流云诉说心事。
不久,家人陆续来到黄州,一家人才得以团聚,但更现实的问题也摆在眼前:全家二十多口人的生计成了难题。苏轼在黄州没有正常俸禄,只有一份微薄的食物分配,加上手中积蓄,勉强能支撑度日,未来只能"走一步看一步"。
也正是在这些普通日子里,黄州的人间烟火慢慢把他从惊惧里拉了回来。他穿着布衣草鞋,游走在荒山大江、修竹古木之间,与田间农民、山野樵夫、水滨渔夫随意说笑;还常请人讲鬼故事听,若对方推辞"没有鬼故事可讲",他便笑着说"瞎编一个也行",总能让对方欣然应允。
苏轼曾说"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儿,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"。这份"泛爱世人"的天性,在黄州一点点恢复过来。这个被朝廷视作犯官的人,反而在市井烟火里重新找到了与人相处的自在。
元丰四年:躬耕东坡,先把日子过下去
元丰四年,友人马正卿见苏轼生计窘迫,向黄州太守求情,将城东一片废弃营地拨给苏轼耕种。这片地荒芜贫瘠,瓦砾、荆棘、旱土混在一处,苏轼却只能带着家人躬身开垦。
他感念白居易东坡垦田之事,渐渐以"东坡"自号。这个名字不是从书斋里想出来的,而是从泥土、饥饿、柴米和汗水里长出来的。乌台诗案把他从朝堂推到黄州,而黄州又逼着他先学会一件最朴素的事:把日子过下去。
从此以后,"东坡"不再只是城东的一片荒地,也成了苏轼重新安顿自己的地方。他不再只是在黄州忍耐,而是开始在黄州生活。朝堂把他放逐到这里,土地却接住了他;乌台诗案夺走了他的仕途安稳,黄州的泥土、江声与烟火气,却一点点把他还给了人间。
元丰五年:风雨、寒食与赤壁江声
元丰五年,雪堂落成,苏轼白天在东坡耕种,晚上在雪堂读书著述。可房屋修起来了,心里的风雨并没有立刻停下。乌台诗案留下的惊惧,仍像一层阴影,悄悄跟在他的身后。
三月七日,苏轼与几位熟识的朋友去沙湖相田。行至半途,风云突变,雨点穿林打叶,同行之人都十分狼狈,唯有苏轼脚穿草鞋、手持竹杖,像是故意要把这场雨走完,于是写下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:
词里写得平静,风雨底下却仍有惊魂未定的余震。那句"谁怕",不像是彻底无畏后的宣告,更像是一个刚从死牢边缘走出来的人,在雨声里稳住自己:不要退,不要乱,不要让人看见心底还有余悸。
到了四月寒食,黄州连日苦雨,小屋如同水中孤舟。三月的风雨中,他像是已经站稳;可寒食雨一落,心底尚未散尽的灰烬又被翻了出来。
黄州真正改变他的,不是一句道理,而是很长的日子。是田地、江声、月色、朋友、家人,也是一次次不得不继续活下去的清晨。
七月,苏轼再游赤壁。黄州城西北有座赤鼻山,也称"赤壁",并非三国赤壁古战场,却因名字相近,被后人有意无意与周郎旧事牵连起来。苏轼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,想起少年时的壮志与眼前的贬谪,不禁俯仰古今,写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:
同月既望,苏轼与客泛舟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,江月把个人生死照进更辽阔的天地里,他写下《前赤壁赋》:
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
于是饮酒乐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:"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"客有吹洞箫者,倚歌而和之。其声呜呜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;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。舞幽壑之潜蛟,泣孤舟之嫠妇。
苏子愀然,正襟危坐,而问客曰:"何为其然也?"客曰:"‘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’此非曹孟德之诗乎?西望夏口,东望武昌,山川相缪,郁乎苍苍,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?方其破荆州,下江陵,顺流而东也,舳舻千里,旌旗蔽空,酾酒临江,横槊赋诗,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,侣鱼虾而友麋鹿,驾一叶之扁舟,举匏樽以相属。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。"
苏子曰:"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!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"
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。肴核既尽,杯盘狼籍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九月的一天夜里,苏轼在东坡饮酒,醒了又醉,醉了又醒。回到临皋亭时,家童已经睡熟,敲门也无人应答。他索性倚着竹杖站到江边,听着夜里的江声。
这一刻,苏轼不是靠讲道理忽然放下的。他是听江声,听着听着,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。朝廷可以给他官职、罪名、贬所,却管不到夜深处的江声,也管不到一个人在风静水平时忽然生出的自由。
他忽然意识到,乌台没有带走他的性命,黄州也没有封死天地。只要人还活着,就还听得见江声,看得见月色,也还能在朝廷之外,为自己留下一点不归任何人管辖的自由。
十月之望,苏轼再游赤壁。霜露既降,木叶尽脱,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。《后赤壁赋》里的世界,比《前赤壁赋》更冷,也更幽深:
是岁十月之望,步自雪堂,将归于临皋。二客从予,过黄泥之坂。霜露既降,木叶尽脱。人影在地,仰见明月,顾而乐之,行歌相答。已而叹曰:"有客无酒,有酒无肴,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何?"客曰:"今者薄暮,举网得鱼,巨口细鳞,状如松江之鲈。顾安所得酒乎?"归而谋诸妇。妇曰:"我有斗酒,藏之久矣,以待子不时之需。"
于是携酒与鱼,复游于赤壁之下。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;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曾日月之几何,而江山不可复识矣!予乃摄衣而上,履巉岩,披蒙茸,踞虎豹,登虬龙,攀栖鹘之危巢,俯冯夷之幽宫。盖二客不能从焉。划然长啸,草木震动,山鸣谷应,风起水涌。予亦悄然而悲,肃然而恐,凛乎其不可留也。反而登舟,放乎中流,听其所止而休焉。
时夜将半,四顾寂寥。适有孤鹤,横江东来。翅如车轮,玄裳缟衣,戛然长鸣,掠予舟而西也。须臾客去,予亦就睡。梦一道士,羽衣蹁跹,过临皋之下,揖予而言曰:"赤壁之游乐乎?"问其姓名,俯而不答。"呜呼!噫嘻!我知之矣。畴昔之夜,飞鸣而过我者,非子也邪?"道士顾笑,予亦惊寤。开户视之,不见其处。
从《定风波》到《临江仙》,再到前后《赤壁赋》,黄州没有把苏轼一下子变成一个"旷达人"。它只是把一个险些被时代碾碎的人,慢慢还给了江水、明月、土地,也慢慢还给了他自己。
黄州渐渐不再只是困住他的地方,也开始有人循着他的名声而来。不久,米芾(与苏轼齐名的"宋四家"之一)从湖南远道而来拜谒苏轼,两人成为忘年交。苏轼拿出自己珍藏的吴道子画佛真迹与米芾共赏,分别前,还画了一幅《枯木怪石图》送给米芾。米芾视若珍宝,不料后来被曾为苏轼透露乌台诗案消息的王诜借去欣赏,再也不肯归还,米芾无奈,只能在画上愤愤题下"后晋卿借去不还!"
元丰六年:知己相伴,心境归宁
前一年,江声与赤壁让苏轼的心慢慢松开;到了元丰六年,黄州已不再只是他被安置的地方。月色、朋友与日常闲步,让他开始在这片贬所中慢慢安住。
这一年,苏轼的朋友圈进一步扩大,新贬居黄州的张怀民成为他的至交好友。张怀民寓居在承天寺,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苏轼解衣欲睡,见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,因"念无以为乐者",便前往承天寺寻找张怀民——张怀民也未入睡,两人于是一同在庭院中散步。这段闲适的经历被苏轼写入《记承天寺夜游》,成为流传近千年的经典散文。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,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。
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同年,因受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广西宾州任监盐酒税的王巩,遇赦北归,绕道黄州与苏轼相见。王巩侍妾柔奴(宇文氏),毅然随其远赴岭南烟瘴之地,相伴数载始终不离不弃。此次北归,柔奴容颜较之往昔愈发清丽,苏轼问及广南风土是否艰苦,柔奴淡然答曰:此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
寥寥八字,道尽安之若素的心境,也像是黄州岁月给苏轼的一句回声。苏轼深受触动,遂作《定风波·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》:
到这里,黄州已不再只是贬谪之地。它曾经像一座荒凉的牢笼,把苏轼困在江边;后来又像一片沉默的土地,接住他的惊惧、饥饿、孤独与不甘,让他慢慢明白:人若还能安住此心,便不算真正无家可归。
元丰七年:神宗起用,辞别黄州
黄州把苏轼从死局中救了出来,而离开黄州,则意味着他又要重新回到时代的风口。
苏轼在黄州的数年,神宗皇帝始终关注着他,曾多次想启用苏轼。变法已持续十六年,神宗殚精竭虑、事必躬亲,却始终难以实现"富国强兵"的理想,常常感到力不从心,而朝政又被一帮无能之辈把持。早在元丰三年,神宗就想将苏轼请回汴京任翰林学士,但因宰相王珪和蔡确的阻挡,未能下诏。
元丰七年,神宗亲书手札,改授苏轼为汝州团练副使,苏轼终于迎来离开黄州的契机。在前往汝州的途中,苏轼特意带家人前往金陵,拜会退隐在此的王安石。
此时的王安石,五味杂陈——他两度为相,大起大落,将一腔热血倾注于变法事业,最终却落得"亲友尽成政敌,谤怨集于一身"的结局,长子的去世更让他万念俱灰。王安石散尽家财,租住在秦淮河畔的小独院里,平日骑着一头驴子四处闲逛。
王安石对苏轼并无成见:即便苏轼当年反对新法,王安石也未对其打击迫害,甚至在乌台诗案中伸出援手。苏轼抵达金陵后,王安石第一时间寄去书信,希望上门拜访。
十四年未见,那位曾经精明能干、雷厉风行的"拗相公",已变成风烛残年的孱弱老人。苏轼心中酸楚,两人执手相对,一时无言,十多年前的隔阂刹那间烟消云散,随后便是杯酒长谈。十来天里,苏轼与王安石聊了许多,从儒佛道思想到诗词歌赋,再到变法革新。
苏轼离开金陵辞别王安石时,王安石预感自己时日无多,深知这一别恐难再见。望着苏轼的背影,老人喃喃自语:"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此人物。"王安石的时代,就此落幕,而苏轼的人生,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。
九、重返京城与党争风波
元丰八年三月,年仅38岁的神宗皇帝积劳成疾,带着满腔遗恨病逝。苏轼得到消息后万分悲痛——十八年来,神宗对他的赏识与爱重,他亲历亲闻。
此时,北宋朝堂发生巨变:年仅十岁的哲宗无法亲政,由祖母高太后垂帘听政。自变法以来,北宋三代皇后都是坚定的反变法派,"山雨欲来风满楼",天下局势即将改变。
六月,苏轼接到诏令,以"朝奉郎"之职起知登州军州事。重新被启用的消息虽让他高兴,但前方晦暗不明的命运,仍让他隐隐不安。
刚到登州上任不久,苏轼还没来得及开展工作,又接到迁升"礼部郎中"的诏令——他终于回到了汴京,一条"通天青云路"在50岁的苏轼面前铺开。
回到京城后,苏轼先从礼部郎中升任起居舍人,三个月后被破格提拔为四品中书舍人,兼知制诰(红袍官服换为紫袍),随后又兼任筵席侍读,成为"皇帝的老师"——"帝王之师"是传统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。从投闲置散的谪官到帝王之师,苏轼仅用了一年时间。
长久以来,人们对苏轼有误解,认为他官职不高,需靠弟弟苏辙提携。事实上,苏轼的官职已"大到天上去了",且大多数时候,他的官职比苏辙更高。时人曾称"谁题佳句到幽都,逢着胡儿问大苏",足见苏轼的声望。
苏辙的仕途也一路顺遂,仅一年时间便官拜门下侍郎(副宰相),兄弟俩位极人臣,身着紫袍金带。
即便春风得意,苏轼仍保持着一份恬淡超然,写下《和子由除夜元日省宿致斋三首·其一》:
当年兄弟俩江湖流落,如今在禁省相望,这一切都在命运的冥冥掌控之中,无需为之悲喜——人生之路本就波谲云诡。
北宋都城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:百万人口,青楼画阁、绣户珠帘,八荒争凑、四海贤通。苏轼为这座城市撑开了文化与艺术的星空——苏门子弟黄庭坚、陈师道成为江西诗派的"一祖三宗";秦观的词篇传遍南北;晁补之、张耒的文章名满朝野。
苏轼时常在夜晚独自望着明月,告慰恩师欧阳修的在天之灵。但他身居高位,也身处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心——王安石与司马光于元祐元年(1086年)相继去世后,元祐党争愈发激烈。
三十年前那场"千年第一龙虎榜"中,苏轼、苏辙与程颢、曾巩等人同处北宋文风转折的起点;三十年后,苏轼与程颐在汴京因礼法、文章与政见分歧,逐渐分属不同士人圈层,成为党争中的重要对立面。苏轼就此陷入长达四年的党争,直到他看清"一切纷乱皆为宰相之位"。
此时的苏轼已是翰林学士,离"宰执天下"仅半步之遥,触手可及。但看透一切的他,选择激流勇退,写下《如梦令·有寄》:
苏轼一连上了三道奏章,请求离京外放。元祐四年(1089年),朝廷终于批准,他以"龙图阁学士"之职出任杭州知州。浮生若梦,历经十五年漫长坎坷后,苏轼再次见到西湖的雨雾,只是岁月的风霜已染白了他的双鬓。
在杭州任上,苏轼应对水患与瘟疫,还着手解决当年在杭州未完成的"疏河治湖、兴修水利"之事。他将西湖中挖出的堆积如山的淤泥,在湖中筑成一道长堤——杭州百姓为纪念苏轼,将此堤命名为"苏公堤"(简称"苏堤")。历经千年,"苏堤春晓"仍是西湖十景之一。
随着岁月流逝,苏轼感到深深的疲倦。近一两年,他时常收到老友的讣告,"故旧凋零"的现实让他悲痛不已,写下《寄蔡子华》:
十、晚年归隐与远贬儋州
苏轼想起故乡眉山老庭院里的那株荔枝树,想必早已果实成熟。他萌生了回乡的念头——自己与苏辙已功成名就,是时候履行当年在怀远驿风雨夜中的盟约(功成后退隐归乡)了。
但庙堂之上的高太后,执意要让苏轼回京拜相:一方面是出于对苏轼的赏识;另一方面,宋朝"祖宗家法"强调"相权制衡",如今朝中右相刘挚羽翼已丰,唯有苏轼兄弟能与之制衡。只是苏轼去意已定,希望在颍州任满后,便溯江回乡,就此归隐。
元祐六年八月,苏轼抵达颍州任上。颍州是恩师欧阳修终老之地,熙宁四年,苏轼兄弟还曾在颍州北城与欧阳修见过最后一面。
一次,苏轼夜泛颍水,忽听水远烟微处传来悠扬曲调,唱的正是欧阳修所作的《木兰花令》:
苏轼深受触动,也作了一曲《木兰花令》:
苏轼在颍州过着"半官半隐"的生活,打算安度余生,可命运不愿就此放过他。元祐七年,朝廷再诏苏轼回京,任兵部尚书兼侍读,不久又迁礼部尚书——这是苏轼一生担任过的最高官位之一。越是接近权力中心,他越清楚,安稳日子并不会真正到来。
元祐八年,苏轼的妻子王闰之因病去世,丧妻之痛尚未纾解,朝中又发生巨变:主持"元祐更化"的高太后去世,哲宗皇帝开始亲政。
作为帝王之师,苏轼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——哲宗被高太后压抑了八年,除了读书,便是在积攒怒气,对苏轼当年的"严加管教"早已心生不满。
绍圣元年,哲宗皇帝改年号为"绍圣"(意为"继承神宗朝的新政"),随后变法派大臣回归朝廷,以苏轼、苏辙为首的"元祐党人"首当其冲,成为打击报复的对象。苏辙被罢职离京,谪守汝州;变法派的老御史们故技重施,用"乌台诗案"的手段,为苏轼编织罪名。
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,苏轼十分平静——这么多年过去,那些人的手段从未改变。苏轼被连降两职,被贬为六品朝奉郎、知英州军州事(治所在今广东英德),远贬岭南。
59岁的苏轼年老体弱,此去英州四千余里,稍有不慎便可能客死途中。他前往岭南的路还没走到一半,朝廷已两次修改贬谪他的诰命,最终将他贬为"惠州安置",无地方政务参与权,虽同属贬谪,但境遇较黄州稍宽。
即便如此,苏轼没有被远贬彻底压倒——沿途风高,他照样赏玩风景;遇到友人,照常会见;写下的诗词仍有开阔之气,如《慈湖夹阻风》:
多年贬谪以后,苏轼不再急着向命运讨要答案。他知道人间处处有险,也知道自己仍能在险处看见山水、月色与一线生机,于是写下《过大庾岭》:
绍圣元年十月,苏轼抵达惠州贬所。尽管惠州与汴京相隔千山万水,但苏轼的名字早已传遍天下,当地百姓对这位文坛大宗师并不陌生——他们不懂庙堂相争,只知道传说中的"苏大学士"如文曲星下凡。无论朝廷诏令如何,惠州当地都以"殊礼"相待苏轼。
在惠州,苏轼写下《惠州一绝 / 食荔枝》,尽显豁达:
绍圣三年七月,苏轼的侍妾朝云去世。朝云生前最喜欢唱苏轼的《蝶恋花·春景》:
朝云去世后,苏轼终身不再听这首词。
直到九九重阳节,苏轼对朝云的思念仍未消退。他独自登高远望,只见大片黄茅在风中起伏摇曳,形单影只的孤凄难以言说,写下《丙子重九二首》:
十一、儋州教化与人生终章
绍圣四年四月,朝廷传来新的诏命:责授苏轼琼州别驾,昌化军安置(今海南儋州),不得签书公事。62岁的苏轼在三子苏过的陪护下前往海南。临行前,他已向长子苏迈吩咐后事、立下遗嘱——他默认自己"垂老投荒,无生还之望"。后来,苏轼又听说弟弟苏辙被贬雷州,于是兄弟俩书信相约在藤州见面——贬谪途中的相逢,或许是命运最后的眷顾。
苏轼与苏辙默契地不再提起当年怀远驿的盟约——他们都知道,"衣锦同归故里"已成为遥不可及的梦。
苏辙将苏轼送到海边,海舟远去,风和海浪隔绝了一切——这一次没有"再见",只有"永别"。踏上海南岛,苏轼放眼望去,只有一片浩渺海水,四顾茫然。但他转念想起《庄子·秋水篇》中的话:"计中国之在海内,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?"在浩瀚寰宇中,中国尚且如太仓中的一粒米,何况小小的海南岛?
初到儋州,苏轼的生活极为艰苦。当地"饮食不具,药石无有",他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:"此间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"。他与苏过住在官舍,却又遭地方官刁难,被迫迁出,只能在城南的桄榔林中搭建茅屋,自命为"桄榔庵"。
即便如此,苏轼依然保持着乐观豁达的精神。他向当地人学习种稻、采药,尝试着适应当地的生活,他发现儋州生蚝味美,曾写信给儿子苏过:“无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争谋南徙,以分此味。”寥寥数语,尽显其苦中作乐的豁达。他发现儋州虽然偏远,但民风淳朴,百姓们对他十分友善。他开始在当地办学堂、讲学,使儋州从"文化沙漠"变成"诗书之乡"。
元符三年(1100年),哲宗去世,徽宗即位,大赦天下。苏轼终于得以北归。消息传来,儋州百姓扶老携幼前来送行,苏轼感动不已,写下《别海南黎民表》:
北归途中,苏轼历经磨难,身体日渐衰弱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年)七月,苏轼抵达常州,病势加重。农历七月二十八日(公历八月二十四日),一代文豪苏轼溘然长逝,享年66岁。
临终前,陪在苏轼身边的是几个儿子。苏轼只留下几句平静的话:“吾生无恶,死必不坠,慎无哭泣以怛化。”问以后事,他不再作答,湛然而逝。远在他处的苏辙,后来只能在墓志中记下这一幕。
多年以前,他曾在黄州写过“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”。那不是临终遗言,却像他一生的背影:这一点浩然气,穿过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最终落在常州病榻前一片安静的神色里。
苏轼的一生,历经宦海沉浮,饱尝人间冷暖,但他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。他的诗词文赋,如日月星辰,光照千古;他的人格魅力,如春风化雨,影响深远。正如林语堂所言:"苏轼已死,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。但是他留给我们的,是他那心灵的喜悦,是他那思想的快乐,这才是万古不朽的。"